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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数民族文化重构中的精英意识与民族认同
2014年04月01日 | 作者:方清云 | 来源:广西民族大学学报 2013年1 | 【打印】【关闭

文化重构已然成为少数民族社会的一种普遍现象和趋势。当代少数民族的文化重构是在国家权力、民族精英、民族群体等多种力量的共同推动下完成的。

所谓精英,“是指在一定社会活动中具有较强活动能力、掌握较多社会资本、并对社会发展方向有一定影响作用的人物”。[1]“民族精英则是指那些深谙民族文化精神,拥有一系列的方式、方法和资源,能够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全民族与全社会的生存及发展方向的人。”[2](P104)高永久先生将民族精英分为民族政治精英、民族知识精英、民族文化精英与民族经济精英。[3]现代社会的多元化使社会结构的划分更趋明细,社会分工使民族政治精英、民族知识精英、民族文化精英与民族经济精英的界限渐趋分明。本文拟从民族政治精英、民族知识精英、民族文化精英三个角度来论述畲族当代文化重构中的精英意识。

一、民族政治精英决定文化重构的方向

民族政治精英,是指“以完善、成熟的政治人格和较高的政治素质,以及一定的政治思想和政治行为对民族政治生活产生重要影响的少数人 ”。[3]当代社会中的民族政治精英主要指的是在民族自治州、自治县等自治地方或民族人口相对集中的民族乡(镇)、民族村等担任行政领导职务的具有民族身份的州长、县长、乡长、村长等人。在当代畲族的文化重构中,畲族政治精英决定了文化重构的方向,并成为推动文化重构的重要力量。民族政治精英之所以能够在文化重构的过程中扮演这样重要的角色,“是因为他们通常情况下都具有双重身份,他们是这个民族的成员,共享着该民族的文化传统,同时又是政府工作人员,会代表民族与国家进行讨价还价,以便使该民族得到更多的利益,有时甚至将自己个人的政治和经济利益也加在其中作为谈判砝码”。[4]

笔者在2005年到2007年间,因修订《畲族简史》和撰写博士论文多次深入江西省贵溪市樟坪畲族乡调研,亲历了当地畲族的文化重构过程。在2006年樟坪乡的图腾广场修建之前,畲族乡民对于本民族的图腾传说不太清楚,只是模模糊糊知道一些情节,年轻人更是知之甚少。2006年之后,乡政府所在地樟坪村的村民能够将图腾传说娓娓道来,主要的故事情节基本没有遗漏。当我问及他们这些传说是父辈告诉他们的吗?他们回答说:“是从图腾广场上的图腾壁画里看到的,还有就是听来樟坪调研的民族学研究者们说的。”时任樟坪乡书记的雷纪文是该乡土生土长的畲族,他自上任开始就致力于弘扬畲族文化,邀请畲族文化研究学者设计图腾广场、建造图腾柱、挖掘整理《樟坪乡畲族志》、筹建畲族博物馆。在他的带动下,一批畲族政治精英对图腾文化进行了重构。例如,当他们了解到浙江等地的畲族对“龙麒图腾”存在很大争议之后,他们也随之做了调整。2007年,一位江西民族宗教事务局的负责人到该乡检查工作,看到畲族新建的民居装饰中有石狮子,当场指出“狮子与畲族的文化特色不符合,应该改成麒麟”。在此我们看到了民族政治精英在文化重构中所起的决定性作用。

浙江省景宁畲族自治县是中国唯一的畲族自治地方,因此畲族政治精英也拥有了更大的政治权力和社会资源,在文化重构过程中的作用体现得更为明显。首先,景宁畲族自治县的民族精英身体力行地倡导凤凰装的复兴和重构。2008年,经景宁统战部召集有关干部讨论决定:畲族服饰统称凤凰装,以凤凰图案、景宁彩带为标志,男子以传统立领,女子以大襟花边衫为基本格调。倡导景宁县服务窗口行业工作人员穿民族服装上岗,提倡每个星期一为畲族干部服饰日,民族干部要着民族服装上班。其次,畲族政治精英还主导了畲族民居文化的重构,2010年景宁县委民族宗教事务局对民居标志的制定和统一规划,强化了凤凰图腾的核心和鲜明的地位,在畲族民居的外墙上统一印制了精心设计的凤凰图案和畲族彩带的图案。2011年6月,浙江省丽水市委统战部等单位主持编纂的《畲族风格民居建筑设计图集》正式出版,该书从畲族山居文化、游耕文化、宗教文化等角度挖掘畲族的传统文化心理和美学特征,为畲族民居文化的重构寻求理论依据并将其系统化。尤其值得关注的是,畲族三月三庆典活动从内容到形式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重构的幅度和规模一度引发了族内和族外人的热议。在2012年景宁畲族三月三庆典仪式上,笔者邂逅了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港澳台办的副主任蓝海滨,作为畲族政治精英,他为景宁畲族的此次庆典付出了辛勤的劳动。他邀请了来自港澳台三方的客人参加景宁畲族三月三活动,扩大了畲族文化的影响力,使畲族三月三庆典活动打上了国家意志的烙印,成为了宣传两岸三地民族团结的阵地。笔者上网搜罗了一下蓝海滨近年的足迹,发现凡是与畲族社会经济发展相关的活动,大多能找到他的身影。

上述文化重构的例子可以充分证明,中国的民族政治精英熟谙国家政策,能够利用掌握的国家权力调动群体内外的大量资源,领导畲族文化重构。

二、民族知识精英为文化重构提供理论支持和舆论造势

民族知识精英,是指“在民族知识分子中最具代表性、最有威望、最有影响力,并能够左右民族社会思想潮流的一部分人,他们以传播知识和技术为业”。[3]本文的民族知识精英主要指一批受过高等教育或在高校、科研院所从事民族文化研究的本民族的知识分子。民族知识精英拥有知识话语权,这种话语权使其在民族文化重构中拥有了较之普通民众更强大的话语权力。民族知识精英的话语权对内有助于实现群体的自我认知和整体认同,对外则是他民族了解本民族文化的重要途径。

笔者2007年参加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组织的《畲族简史》修订工作时,曾收到过浙江景宁素未谋面的雷先根先生的一封信,他在信中表达了对盘瓠图腾的否定意见,并且强烈地建议修订小组到景宁共同探讨修订事宜。雷先根先生是生于浙江省云和县的畲族,1982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之后一直在景宁畲族自治县从事民族工作。他主编了景宁《畲族志》,出版了论文集《杜鹃声》,编写了《畲族风俗》,并在多篇文章和多个场合表达了对“盘瓠图腾”说的质疑和否定。由于其在畲族工作和研究领域拥有一定影响力,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相关领导人亲临修订会现场,强调尽量回避畲族图腾原型的问题,要求对可能伤害民族感情的盘瓠信仰的提法进行淡化处理。

浙江省温州市文成县的退休干部钟金莲与她的丈夫钟维宗自费挖掘和整理文成县的畲族文化,并于2011年出版了由他们主编的《文成畲族文化》。此书共6章42节15万字,另附彩色插图20多幅,令人信服地论证了“畲族图腾是凤凰,畲族人民是凤凰的传人”这一观点。此书出版后引起广泛关注,包括中央电视台等多家媒体对此进行了报道,大大提高了畲族“凤凰图腾”的影响力和知名度。

除了工作于政府部门的知识分子,还有一大批工作于高校和科研院所的研究者,他们对畲族文化重构也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由于各自观点不同,彼此之间发生了激烈思想交锋和论战。2007年,在广东潮州召开的畲族文化研讨会上,由于对盘瓠信仰的不同看法带来的矛盾和冲突,导致部分学者提前退场。虽然畲族知识精英最终未能就畲族图腾文化重构达成一致意见,但却为畲族文化重构提供了理论选择和舆论氛围。

民间畲族知识精英在文化重构中利用网络这种现代媒介,也在积极发挥自己的作用。早在2004年就曾有畲族青年学者钟敏贤撰写了《畲族自救工程策划书》①,他在“策划后记”中表达了自己作为一个“成熟山客青年”对畲族文化流失的“难过与焦虑”,希望自己作为畲族的一员,能够对“挽救畲族文化,传承畲族历史”做出贡献。他的这篇博文引起了众多畲族网友的共鸣,2004年10月13日,一批有着强烈民族自尊心和使命感的畲族知识精英通过现代科技,建立了“畲族网”这一畲族民间交流的网络平台。此交流平台的建立,在畲族民众中产生了巨大的凝聚力和影响力,对畲族传统文化在当代的重构产生了重要影响。

三、民族文化精英为民族文化重构提供了载体

对于民族文化精英的概念,学术界尚有争论,高永久先生认为“民族文化精英又可分为两大类:一是各种符号、知识领域内的专家;二是文化秩序的阐释者’,。州可是正如他自己所言,这样的定义使得民族文化精英易混淆于民族知识精英。本文的民族文化精英特指在本民族特色技艺、技能、艺术等领域的优秀代表。民族传统工艺是民族文化的瑰宝,但是近代以来受到现代化和市场化的冲击己经日趋边缘化。近年来随着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兴起,民族传统医药、传统艺术、传统工艺等得到犷复兴,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成为犷新时期民族文化精英的代表。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原本是民族群体普通一员。当国家启动犷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之后,他们因在民族特殊技艺中的突出表现,被国家权力认同为非物质文化的传承人,他们随之从民族群体的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官方的认同使他们成为犷文化明星、文化名人,有的还进入政府设立的博物馆或文艺团体工作,从普通农民变成“吃皇粮”的人,具有民族文化精英的地位。

当代畲族文化精英在畲族文化重构中,以自身掌握的特定技艺为畲族文化重构提供了载体,下面以畲族民歌艺术和彩带编织技艺为例进行论证。畲族是一个善歌的民族,传统的畲族山歌主要包括历史传说歌、婚丧礼仪歌、情歌等,演唱的场合主要有丧葬祭祀、男女相恋、喜庆节日等场合。今天的畲族山歌从内容到形式都发生了较大的变化,在山歌文化重构过程中,民族文化精英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福建省宁德市八都镇猴盾村的雷美凤是福建畲族民歌(宁德畲族二声部山歌“双音”)的代表性传承人,2009年被国务院公布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作为畲族文化的精英人物,她参加过中央电视台第3套电视节目《中华民族民间歌舞盛典》的演出;参加过欢迎日本来访的少数民族视察团的演出;参加过在浙江省文化厅举办的“中华畲族民歌邀请赛”并荣获“二等奖”(2007年4月)。她的表演将畲族民歌展演的舞台从田间地头转移到各级各类少数民族联欢会和文化交流的舞台。2008年两个媒体记者找到雷美凤,希望她能参与“两岸共同祝福‘神七’·祝福中国的声音”为主题的歌曲创作,并告知如能收入“飞天U盘”,将伴随着“神七”飞向太空。雷美凤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即和宁德畲族歌舞团副团长雷志华一起进行创作。最终确定了“唱条歌言给你听,海峡两岸要和平,兄弟姐妹都欢喜,畲汉都是一家人”的歌唱内容。② 这件事表明,当代畲族山歌的内容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从表现传统的生活价值观、婚恋观转向歌颂祖国统一、民族团结,更包括歌颂幸福新生活和党的英明领导等;当代畲族山歌的创作,不再是群众坊间产生、流传并不断加工,而是在精英文化的帮助下创作产生。总之,从畲族山歌的创作过程到流传的路线,从畲族山歌的内容、形式到表演场地,当代畲族山歌都显示出与传统畲族山歌明显的差异,打上了文化精英的烙印。

畲族彩带是畲族凤凰装的组成部分,传说是由凤凰图腾的肠子所变,能带给畲族人民幸福和吉祥。畲族传统的彩带是畲族男女订婚时互赠的礼物,其刻画的字符和图案与畲族的山居生活、传统的耕作方式、狩猎习俗和迁徙生活息息相关,主要表达“驱邪祝福的吉祥语”“祝愿孕妇顺产的含义”“对麻织者祝福的含义”“对狩猎者的祝福”“对家族迁徙的祈福”。[5]浙江景宁畲族自治县的畲族妇女蓝延兰,其编织的畲族彩带在1999年中国民间艺术展中荣获特别奖,她本人则因精湛的编织技艺获景宁县民间艺术家称号;2009年蓝延兰被评为景宁畲族自治县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畲族彩带代表性传承人,成为了畲族文化精英的一分子,对畲族的彩带编织文化重构有重要贡献。在形式上,蓝延兰突破了畲族彩带宽度8cm的限制,将畲族彩带的宽度拓展为10.6cm,并将彩带色彩搭配从传统的六色搭配变为多色搭配;在形式上,她突破了传统字符和图案,研究出汉字编织的技巧,编织出了“庆贺香港(澳门)回归”“浙江省景宁畲族自治县”等字符彩带。

总之,民族文化精英已成为当代少数民族传统艺术和工艺进行重构的载体,由于他们的精英地位是由民族政治精英推选并获得国家政治力量的认定,因此他们在文化重构中表现出对民族政治精英观念的认同甚至迎合。

四、民族精英意识与民族群体认同

民族精英具有双重性,作为民族群体的一员,他们在民族意识和民族生活方式上与普通成员具有高度的认同感。但作为民族群体中的少数精英分子,他们在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处于优势地位,具有与大多数群体成员利益相对的特点。当今社会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民族群体内部的关系呈现出阶层分化的特点。隶属民族精英团体的少数人掌握了本民族更多的社会资源、财富和话语权,在现代化发展进程中处于有利地位,为了巩固和增强自己在政治、经济、文化上的优势地位,他们可能会压缩民族群体的生存空间。这将导致民族精英逐渐失去民族文化整合过程中的代表性地位和对民族群体的号召力。由此引发了一个问题:处于领导地位的民族精英意识如何才能完成自上而下的重构,将少数人的文化观念变成整个民族群体共同的文化认同?

通过对畲族文化重构的考察,我们发现了畲族精英意识转化为群体认同的途径。第一,增加民族群体收入,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推动民族群体认同。景宁畲族自治县每年举行的“三月三”节日,直接带动了当地旅游经济的发展,大批畲民通过销售特色民族工艺品、特色农产品、开办“农家乐”小饭馆等获得了大量经济收入。当民族群体发现政治精英们举办的这些文化重构活动能够带来直接的经济利益时,尽管相当部分成员对此活动持怀疑态度,但他们仍然主动配合和积极投入其中。第二,激发民族自豪感,推动民族群体认同。源于共同祖先的民族意识,使同一民族个体之间存在荣辱与共的民族感情。如前文提到的钟金莲等民族知识精英出书阐述畲族的凤凰图腾,为畲族群体认同提供了较之盘瓠图腾更加高贵典雅的象征符号;雷美凤等民族文化精英,发展和创新畲族文化载体为本民族赢得荣誉,获得了民族群体的赞誉和认同。当代畲族精英正是因为在文化重构过程中提供了有利于激发民族自豪感的象征符号和文化载体,并借助广播、电视、网络等现代媒体推动而实现了民族群体的认同。?[参 考 文 献]

[1]杨筑慧.民族精英与社会改革[J].云南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8,(09).

[2]周星.民族政治学[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

[3]高永久,柳建文.民族政治精英论[J].南开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8,(05).

[4]胡明文.田野中的族群与族群关系的演变[A].何明.西南边疆民族研究(第6辑)[C].昆明:云南大学出版社,2009.

[5]沈毅.畲族彩带艺术和蓝延兰[J].浙江工艺美术,2000,(z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