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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农民的文化自觉和农村现代化的实现
2014年07月19日 | 作者:梁红泉 | 来源:云南行政学院学报 2013年第3期 | 【打印】【关闭

城镇化是现代化的前奏。年我国的城镇化率首次超过社会结构出现历史性变化,也意味着我国的社会转型进入关键时期。早在年,为推动社会现代化的整体实现,中央政府致力于新农村建设。从目前情况来看,农村的文化发展远远未能与物质建设同步。很多学者将原因归结为农民群体缺乏文化自觉,但何为文化自觉、如何调动农民的文化自觉则鲜有系统深人和可操作性的理论阐释和指导。

一、文化自觉内涵的扩展

在我国,“文化自觉”的概念最早由学者费孝通提出。费老在传统文化如何应对全球化的思考中指出:文化自觉是指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对其文化的“自知之明”,明白它的来历,形成过程,在生活各方面所起的作用,也就是它的意义和所受其他文化的影响及发展的方向,不带有任何“文化回归”的意思,不是要“复旧”,但同时也不主张“西化”或“全面他化”。自知之明是为了加强对文化发展的自主能力,取得决定适应新环境时文化选择的自主地位。文化自觉是一个艰巨的过程,首先要认识自己的文化,根据其对新环境的适应力决定取舍。其次是理解所接触的文化,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加以吸收。只有在认识自己的文化、理解所接触到的多种文化的基础上,才有条件在这个正在形成中的多元文化的世界里确立自己的位置,然后经过自主的适应,和其他文化一起。取长补短,共同建立一个有共同认可的基本秩序和一套各种文化都能和平共处、各抒所长、联手发展的共处守则。

费老这段话里的文化是指与经济、政治相对而言狭义的文化,但文化从来就不是狭义的概念,文化自觉。因此也有了广义和狭义的区分。狭义的文化自觉即费老所讲的传统文化在应对全球化过程中应具有的“自知之明”,广义的文化自觉实际上是主体在改造对象世界的过程中所体现出来的精神和态度。“自觉”,是指人在面对对象世界时,返诸自身的感知、认识、观照和理解。它区别于一般意识和认识之处在于,它在心灵内部的成像不是以客观知识的形式存在,而是以自我理解、自我期许的方式,为人在现实中的思考和行动提供动力、方向乃至意义说明和价值辩护。自觉带来的是一种具有内部生产力和创造性的自我形象,它一旦成形,就会驱动人按照这个内在的“本来面貌”去改造整个世界。自觉是一种态度表达,也是主体自身的精神驱动力表达。广义的文化自觉,涵盖了主体行动各方面,指主体在面对对象世界时,如何以从容不迫的态度,以自强不息的精神,传承和革新自身文化以改造对象世界,从而增强主体在改造对象世界过程中的适应性和自主性。农村现代化的过程中,相比物质建设的现代化,唤起并培养农村主体——农民群众的自觉性,增强农村各方面发展的适应性和自主性,对于农村社会的发展影响深远。这不仅是农民群众的重要权益,更关系到整个社会建设进程的稳定。

二、农民的文化自觉对于农村现代化的重大意义

社会现代化的实现,最早从经济基础的变更开始,但却以文化的转型为最终完成。工业化的发展,必然会带来文化的革新和重塑。但在增强人类文化发展多样性的愿景和短时期内我国农村无法完全实现城镇化的现实情况下,农民群众的文化自觉对于农村经济、政治、文化现代化的实现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首先,农村经济的现代化需要具有高度文化自觉的农民来主导。相比工业经济,农业经济的增值速度远不如工业经济,这也是很多学者将农民归于社会弱势群体的主要原因。虽然目前农业经济在农民收入中的比重下降,但仍然是农民群众最重要的生存保障。短时间内,我国的农业经济不可能很快的从农民生活中退出,大量外出务工的农民工也不能完全脱离农业。背井离乡地外出务工能迅速改变农民的物质生活条件,但不是农民最终的致富之路。完全照搬城市化模式发展工业经济,所需的资本和技术对大多数农民来说也不太现实。因此农村经济的现代化和农民的富裕生活,还需要农民自身的努力。能否及时捕捉市场商机,对农民群体来讲是极大的挑战。具有了文化自觉的农民才能在市场经济中拥有自主性,或者结合市场需求走符合当地农业经济的发展之路;或者参与开发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产业并做大做强,以走出一条带动地方经济发展,又为他人无法替代的经济现代化之路。

其次,农村政治现代化的实现,有赖于具有文化自觉的农民。政治现代化是农村现代化的重要内容,也是我国社会主义民主政治发展的必然要求。文化是政治的反映,体现出政府权威所秉承的价值理念、信仰认同和审美情趣。文化自觉的过程,也是一定程度上的政治自觉过程。这种自觉过程是不断地在外部环境的“实在性”和内心要求的“合理性”之间循环往复,以日益扩大的人类活动范围和思想空间为参照去理解自身客观环境的不自由,以不断觉醒的“人的意识”去对照、冲击、变革外部世界,把它改造为广义的自由(包括独立、平等、尊严、富强等内在观念和诉求)的外在领域(自强、立宪、民国、人民共和国、改革开放)的过程。文化自觉作为人对自身客观环境、历史条件和集体潜力总体上精神自觉的反映,获得具体的思想意义和实践意义,通过精神能量的外化,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文化。这种全新的文化属于创造生产它的群体。诸如我党在革命时期创造出来的革命文化,既是文化自觉的体现,也是政治自觉的反映。农民的文化自觉,关涉到农村政治现代化进程。农民如何解读、选择和执行政府政策,反映出对政府政策的认可、接受和认同程度。因此,新农村建设能否取得政府预想的成效,既是对农民文化自觉的挑战,也是对农村政治现代化水平的检验。

再次,农村文化现代化的实现,直接取决于具有文化自觉的农民群体。人是社会的动物,需要在社会关系中确定自己的身份认同和精神归属,而文化则是群体的精神联结纽带和心理归属感的反映。具有了文化自觉的农民,才会有归属感并自觉传承群体文化。大量外出务工的青壮年农民,是农村发展的中坚力量,但这个群体却在现代化过程中被边缘化了。他们既无法享受到现代化文明所带来的精神愉悦,也无法欣然回归传统文化的浸润和熏陶。农民这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文化心理状态,不仅给个人的发展带来隐忧,更使得农民群体因缺少集体认同的联系纽带而分崩离析。工业经济带来的物质财富的迅速增长极大刺激了农民群体,经济利益成为农民行为的根本驱动力。现实的刺激和政府权威的引导,最终使得物质化和功利化的价值取向在农村社会大行其道,农民群体性失去精神皈依,处于盲从地位。农村现代化的实现,其持久的动力还在农民。所谓“扶贫先扶志”,具有高度文化自觉的农民群体,才是农村文化建设最可靠和最忠实的践行者。

最后,农村现代化成效的巩固、提升,有赖于农民的文化自觉。农村现代化在于物质条件的改善,更在于具有持久活力的文化和融洽的社会关系。城镇化作为农村现代化的有效途径,在很多地区进展迅速,部分农村因城市规划扩展被动纳人到城市生活中。但从“农民”到“市民”的身份转变并不意味着现代化已经完成。很多被城镇化的农民,物质生活极大改善甚至一夜暴富,但在价值取向、心理归属、人际交往等精神文化层面上尚不能完全融人城市,这实际是文化自觉过程中主体在外部环境和内心感受的冲突下无法达成平衡从而产生心理上的焦虑和不安的反映。因此,农民的文化自觉关系到农村现代化成效的巩固和提升。

三、培养具有文化自觉的农民群体

(一)从内部培养和激发农民群体自身的文化自觉能力

广义的文化自觉过程,是人与对象世界双向互动和完成自身角色定位的过程。对象世界的信息反馈,通过刺激人的意识产生强大的精神驱动力,进而体现在人改造对象世界的行为中。精神的驱动、准确的角色定位和有效的行动规划,促使主体有效融于并改造对象世界,在获得自我和对象世界的肯定与认同的过程中形成良性互动。因此农村现代化的实现,必然要从内部着手,培养具有文化自觉的农民。

1.吸收农村知识群体和农民工自觉参与农村现代化建设。外来文化往往先经过农村知识群体的重新解读,而后以农民所能理解和接受的方式在农村社会进行传播。在这个过程中,农村知识群体的桥梁作用不可或缺。农村现代化必须吸收这些在农村中仍存在一定影响力的群体,引导他们对农村各方面建设政策作合乎实际情况的解读,重视他们的意见和建议。穿梭于城市和农村的农民工,既有对城市文明的体验和向往,又有对传统文化的感悟和眷念。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有着他们无法割舍的家园和血脉亲情,绝大多数的农民工最终还是要回归农村。因此,引导和发挥农民工的积极作用,是培养农民文化自觉的重要方面。在农民工回乡期间,应强化地方文化(历史、现状和未来发展)和农村现代化的宣传,创造良好的外部条件鼓励和帮助他们用在外积累的经验、技术资金和社会关系,参与农村现代化建设。

2.民间文化团体自觉担负起引导和重新建构适合农民群众文化价值诉求的重任。文化自觉的过程,是主体在自身与对象世界的相互交流碰撞过程中寻求精神归属和文化皈依的过程。农村现代化,需要能符合农村社会实际和整个社会发展的群体文化的建构。这种建构不能完全脱离传统文化,也不能完全照搬城市文化。必须从传统文化中生发,吸收城市文化并最终形成全新的适合农民群体的文化体系和价值诉求。这种文化自觉过程的完成,任何外界的力量无法代替,需要农民自身的努力。只有从农村社会内部生发并得到群体认同的文化,才能在农村社会传之久远,并帮助农民掌握农村社会发展的主动权。民间文化团体是“点”,广大的农民群众是“面”,壮大民间文化团体,以点带面,帮助农民群众在文化自觉的过程中实现文化自信,才能有效增强农村文化内在生命力和抗冲击能力。现代化是物质享受的极大满足,更是精神追求的极大丰富。鼓励民间文化团体以传统文化为基础,创新传统文化的表现形式,扩大民间文化的群众基础,引导塑造与地域传统文化契合的群体精神,强化农民群体的家乡认同。当然这种认同是以地域文化为基础、整合了主流文化并与整个社会转型相符的精神认同。这种认同作为亚文化形态,能不断滋养和浸润农民群体的精神世界,促进社会转型过程中的和谐与发展,并探索出不同于西方城市化的农村发展道路。

(二)从外部调动政府和社会非农群体的文化自觉

1.政府自觉转变农村现代化的思路,扩展新型农民的内涵,注重农民政治、文化权利自觉的培养。政府和农民在各种现实压力下,将经济发展作为农村现代化建设的主要内容,将经济技能的培养作为最主要的能力,轻视或忽视了对农民的政治提高和文化熏陶。以豫东淮阳庙会为例,当地政府在每年的庙会总结报告中更多地强调经济效益、关注旅游收人,以经济标准对传统文化进行选择性的开发和保护,传统文化开发有余、传承不足。虽然也会组织进行当地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集中展演,但主要还是面向前来采访报道的媒体记者和进行民俗研究的相关学术团体,以扩大对外知名度、吸引游人为目标。在以经济为主导的社会舆论导向下,更多前来祭拜的农民,成为拉动经济消费而不是享受文化熏陶、精神洗礼的目标人群。其独有的被称为“人类活化石”的泥泥狗工艺,周围村民曾经几乎人人都会,但市场经济的冲击致使这一传统手工艺后继乏人。当地年轻人很少能真正理解它所承载的文化内涵,更遑论传承这一文化遗产的自觉。因此,各级政府应自觉转变片面化的指导思想,要增强农民的经济技能,更要注重对他们进行文化熏陶和精神素养的引导,以推进农村建设中经济与政治、文化的同步发展。经济上,除传统的招商引资外,可根据地方实际情况组织农民进行农业相关技术、技能培训,鼓动经济能人发挥示范效应,开发具有地方特色的产业经济,政府给予相应的指导和帮扶,培养农民适应并融人市场经济的能力,增强农民的市场抗风险能力;政治上,继续贯彻村民自治,深化基层民主,鼓励农民参与农村社会事务的决策和权利主张的表达;文化上,强化媒体的社会责任,加强对地方文化的宣传,鼓励地方知识群体以地方文化为底蕴和素材推陈出新,创作出适合和满足农民文化需求的优秀作品。

2.社会非农群体自觉给予农民文化自觉以尊重、支持和包容。农村现代化的实现,受益的不只是农民群体,而是整个社会。处于优势地位的社会非农群体,理应自觉为农村现代化建设给予物质和精神的支持,创造有利于农民群体文化自觉实现的社会环境。首先,社会发展和文明的转型是历史发展必然,那些已经享受着现代化成果的社会非农群体不要急于给农民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贴上“落后”的标签,在宣扬自己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的同时,不可居高临下或以改造者的态度自居。文明没有高下之分,任何文明也不完全是十全十美,不同的文明只是人类文化发展的不同阶段而已。只有生活在其中的主体,才有权决定何种文明适合于自己。给予农民群体自由选择的权利,不要贬低或轻视农民群体自身发展的调适能力。其次,处于社会优势地位的非农群体,应以尊重和包容的态度自觉给予农村现代化建设物质和精神上支持。现代化并不等于主体在物质享受获得极大满足的基础上采取固定的生活方式和统一的价值观念。且不讲农民群体为我国早期工业化的发展作出的牺牲,单从社会发展进步的文明程度来讲,现代化的发展本就是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多元化,尊重和包容是社会非农群体文化自觉的体现。最后,社会文化发展的历史性和阶段性容不得疾风骤雨式大跃进,农民群体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的选择、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农民的文化自觉过程需要一定的时间和空间。在当今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化的过程中,社会非农群体更不能利用自身所处的优势地位和手中掌握的社会资源,去不自觉地挤压和排斥处于社会弱势地位的农民群体文化自觉的实现。在全球化和现代化的过程中,传统文化的学习是保持群体身份标识、增强文化认同、凝聚力和向心力的重要途径。因此,这里文化自觉的主体不仅仅是农民,而应囊括社会所有民众乃至整个民族。未能实现现代化的农村文化要转型,已经完成转型的城市文化也并不尽善尽美。将农民文化自觉融于民族文化自觉的过程,在社会转型中实现群体的、民族的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是农民和整个中华民族在现代化建设中的重要命题。

四、结语

文化自觉不只是狭义的文化方面的自觉,更是主体在改造对象世界过程中所体现出来的精神和态度,涵盖主体各种社会行为中。只有具备了此种精神和态度,主体在改造对象世界的过程中才能获得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满足。农村现代化,农民的文化自觉是关键。农民文化自觉的实现,除了农民自身(诸如新型农民、农民群体知识分子和民间文化团体)的努力,政府指导思想的转变、社会非农群体和社会民众乃至整个民族的文化自觉同样重要。文化自觉是农民群体和整个民族在社会转型过程中需要共同面对的重要命题。